孽忠遺恨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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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……什麽?”
我回首望向淩青政,只見他劍眉微蹙,那雙桃花眼眸中萦繞着極為複雜的心緒與凝重,将目光定在水池上方那個遍體鱗傷的身影已不知多久。
淩青政側首望向我,神色帶有某種恍然的沉重。
“阿朝,你還記不記得,十二年前……清風閣。”
“清風閣?”
我微微蹙眉,思緒不由自主地被拖回那個尚未被權謀浸染的遙遠午後。
十二年前,我不過十五歲。
初次去清風閣,還是下學後被淩青政拉着去聽祝離玉的昆曲,未曾想竟會在那重逢彼時還不知身份的楚沉意。
那時我們尚且年少氣盛,淩青政因桌位之事與他起了争執,氣氛一度劍拔弩張。
而那時跟随在楚沉意身邊的,的确有一個寡言冷漠的少年,甚至在争執激烈時毫不猶豫地對他拔刀相向。
當時我雖有些詫異此等戾氣,卻也只當是某個世子豢養的護衛,行事狠辣些罷了,此後多年,那少年再未出現過,我也從未将此事放在心上。
畢竟這與後來所歷經的生死搏殺與權謀傾軋相比,這點微末沖突不過是過眼雲煙,不值一提。
如今,淩青政卻将那個影子,與眼前的殘鋒聯系了起來。
“正是清風閣,”淩青政見我沉默,便繼續解釋道,“那日跟在他身邊的,就是此人。”
“那雙眼睛……”他微頓片刻,轉向殘鋒的臉龐,似乎在做最後的确認,随後篤定道,“我想起來了,應當不會認錯。”
我順着他的目光,回首重新審視水池上方那個懸吊的身影,殘鋒正垂眸望向水面微波蕩漾的血色漣漪,濕透的墨發貼在側顏,遮掩了大半面容,仿若那些回憶與他毫無關系。
我靜默望着殘鋒染血的面容,卻因時間太過久遠,難以将眼前之人與記憶中那個模糊的少年重疊在一起,可此刻他這種連辯駁都欠奉的沉默姿态,本身就是一種無聲的承認。
沉默片刻後,我只覺水牢內的氣息從未如此窒悶,心緒複雜地意欲轉身離去。
我需要離開這裏,我需要見到楚沉意,我需要和他對質近日所有紛至沓來的線索與猜疑。
“你……”身後傳來殘鋒嘶啞的喘息,“你不能去找他!”
我腳步微頓,卻未曾回首,只望着石壁上微弱搖曳的火光,言語淡漠疏離。
“本王要做什麽,與你無關,你還是多思慮自己的處境罷。”
“我的處境?”
殘鋒忽然低笑起來,笑聲嘶啞而癫狂,在空曠的水牢中層層回蕩。
“橫豎不過是死路罷了!我早就該死了,死在十幾年前,或者更早。”
“但……”他的笑聲驟然收斂,化為咬牙切齒的恨意,“更該死的,是你!”
身後忽然掠過疾風與沉重的悶響,以及淩青政怒極的聲音。
“找死?”淩青政的聲音裏帶着壓抑不住的怒意,“都淪為階下囚了還敢這麽嚣張!當真以為那個人會來救你?”
我回身望向他們,只見淩青政俊朗的面容因愠怒而愈發冷硬,殘鋒的臉上則浮現出鮮紅刺目的傷痕,唇角溢出的血正緩緩沿着下颌滴落。
但他眸中的瘋狂與痛恨,卻因這一拳而燃燒得更加熾烈,他艱難地喘息着,卻依舊扯出嘲諷猙獰的笑意。
“淩青政,你以為我和你們這些含着金湯匙出生的世家少爺一樣貪生怕死?”
“我這條命,早就死不足惜!”
”但我就是恨……”
他說着将目光掠過在場所有人,眼眸深處燃燒着漫長歲月所積壓的熾烈恨意。
“恨你們一個個,明裏暗裏,非要和陛下作對!”
“更瞧不上你們,像一群搖尾乞憐的狗,只知道圍着傅雲朝轉!”
“他是陛下先看上的人!”殘鋒唇角的鮮血随着他的激烈言辭溢出更甚,但他仿若渾然不覺,“你們憑什麽敢不知死活地染指?”
這話太過荒謬,我正欲蹙眉制止,淩青政卻怒極反笑道。
“楚沉意先看上的人?本侯和阿朝是自幼長大的情分!”
“那個時候,楚沉意恐怕連宮門都沒出過幾回!更何況你不過是他的一條狗,也配在此置喙?”
“情分?”殘鋒嘲諷地冷笑着,帶着某種近乎惡毒的洞悉,“你和傅雲朝的那些龌龊,整個京城誰人不知?”
“分明是……”
“殘鋒。”
我驟然開口,面色陰沉地打斷他即将說出口的污言穢語,眸色如同水牢中凝固的寒意。
“你若再敢胡言半句,本王……定會命人割下你的舌頭。”
殘鋒與我隔着數丈之遙對視,但他臉上的笑容卻絲毫未減,反而愈發張揚,帶着窮途末路的熾烈與瘋狂。
“傅雲朝,你永遠都是這副道貌岸然的模樣!對誰都能留三分情意,都能護在身後,唯獨只對陛下刀劍相向,步步緊逼!”
“住口。”我的聲音更冷。
“我說錯了麽?”
殘鋒面臨我的警告卻不肯罷休,仿若要将積壓了十幾年的怨毒盡數傾瀉而出。
“陛下待你何等真心!”
“你卻一次次逼他至此!”
……真心?
他口中的真心,就是将我所珍視的一切都泯滅,就是不惜以身入局也要讓我親眼看着李宴殊死在我面前?是我在逼他?
何等可笑,又何等荒謬。
“怎麽。”
我望着那張因瘋狂與恨意而扭曲的臉,只覺他已無半分理智。
“你覺得走到如今這般境地,都是本王在逼他?”
“不然呢?”
殘鋒劇烈掙紮着,鐵鏈因他的動作而嘩啦作響,在寂靜的水牢中格外刺耳。
“陛下貴為天子,為你做的還不夠麽!可你竟如此不知好歹屢屢與他作對,甚至膽敢重兵圍困紫宸殿,軟禁陛下整整七日!”
“此舉與謀逆何異?可縱然至此,縱然你将他逼到那般境地,陛下……陛下還是明令,不得傷你分毫!”
“可你呢?”他的聲音因激動而顫抖,帶有刻骨的恨意,“你可曾有一時半刻,想過陛下半分?”
我望着那張因激動而扭曲的臉,那雙燃燒着瘋狂與恨意的眼眸,只覺此言簡直不可理喻。
殘鋒大抵是因遠在江湖,不知近月朝堂的波詭雲谲,才會說出如此片面之言。
但以他對楚沉意近乎瘋魔的忠誠,只怕縱然知曉了前因後果,知曉是楚沉意先布下那十二年的騙局,知曉是他先不斷以掌控逼迫,恐怕也只會覺得我不知好歹,依舊認定一切都是我的過錯,逼人太甚。
與他,無話可說。
我未曾與他多言,只沉默地轉身向外走去,身後傳來殘鋒癫狂而蒼涼的笑聲。
如同一曲為必将到來的毀滅而奏響的挽歌,除卻諷刺與痛恨,還有近乎殉道者的悲壯。
就在我即将踏出水牢時,殘鋒忽然用盡最後的力氣,拼命嘶吼出最後一句話,如同帶有詛咒的淬冰之箭,措不及防地刺入我心底深處。
“傅雲朝……你,會後悔的!”
我腳步微頓,卻未曾回首,更未曾駐足停留,甚至沒有讓那剎那的凝滞被任何人察覺。
只面色陰沉地離開了水牢,将他那怨毒的預言,連同那瘋癫的笑聲,一同隔絕在那片永恒的黑暗裏。
會後悔麽?
後悔與楚沉意走到如今這般地步?後悔那七日的軟禁與刀劍相向?還是後悔……明知彼此的性情都太過驕傲,卻仍未選擇退讓?
我不知道。
我只知道,這條我們共同走過的路,已經太深,太暗,再也看不到來時的方向。
正如同暗影司地下這條我曾走過無數次的陰寒通道,今夜似乎變得格外漫長。
而那段孽緣的結局,或許在從前某個彼此都未曾察覺的時刻,早已被無法掙脫的宿命悄然寫定,注定無法回首。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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